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垃圾分类, 我们该向日本人学习什么?
2019年09月24日   编辑:chunchun   审核:刘纯  版面:B3

建成后的杉并区垃圾处理厂

有名的大阪舞洲垃圾处理厂

江东区的海上垃圾填埋场

  日本垃圾分类管理的卓著成效早已成为全球环境保护的典范。尽管我们对日本垃圾分类的精细和完善早有耳闻,但踏上日本国土,还是会被其干净整洁、一尘不染的外在环境所吸引和震撼。有趣的是,日本人并不强求去旅游的外国人做垃圾分类,宾馆都有专门帮助游人垃圾分类的服务。联想到国内也正在实施垃圾分类,我们能够从日本现有的垃圾分类管理体系中学习和借鉴什么呢?本文专访了上海交通大学环境科学与工程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何义亮。

  采访者:赵肖荣

  受访者:上海交通大学环境科学与工程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何义亮

  问:日本的垃圾分类给您留下的印象是什么?

  何义亮:我与每一个去过日本的中国人感受一样,就是这个国家的城市、建筑和街道都非常干净,市民非常积极主动地进行垃圾分类。惊叹为何有着一亿多人口的国家,能够真正解决垃圾处理这一令所有工业化国家倍感头痛的问题。

  简单点说,日本垃圾分类至少有三个显著的特点:一是分类细致;二是全民参与;三是以源头减量和循环利用为导向。

  有人甚至用“变态”来形容日本垃圾分类的细致。不同的城市垃圾分类也不一样,但基本上都多达数十种。以名古屋为例,垃圾分为可燃垃圾、不可燃垃圾、资源垃圾、塑料瓶类、可回收垃圾、其它塑料、有害垃圾、大类垃圾等,以上每种又巨细无遗地细分了不同种类的垃圾。同时对垃圾分类的具体操作细节也做了规定,比如厨房垃圾要将水分沥干后用报纸包好才能回收;棍棒类要砍成50厘米长度捆扎;饮料瓶要将瓶盖、瓶身的标签和瓶身分开,分门别类进行回收处理等。

  一般来讲,一个国家在解决垃圾问题时,面临着两种路径选择,一种是依赖专业环保公司来处理,比如欧美一些西方国家选择了这种路径。另一种路径是依靠老百姓高度参与,一旦垃圾产生,分拣工作随即完成。日本选择的是后一种路径,上海的垃圾分类原则上选择的也是全民参与的路径。其好处是增加回收利用率,减小后端处理成本,但是需要老百姓有高度的自律意识。

  问:日本垃圾分类的成效是有目共睹的,在您看来,其成功背后的秘诀是什么呢?

  何义亮:我们不仅要看到日本垃圾分类的精细程度,也要看到支撑这种精细分类的庞大且有效运转的环境治理体系。日本垃圾分类的一大特点,就是以垃圾源头减量和循环利用为导向,这也是我们做垃圾分类的根本目的。上海目前主要以干垃圾焚烧发电、湿垃圾堆肥等实现垃圾资源化,还达不到日本实现的精细和多样化的程度。以垃圾源头减量和循环利用为导向的垃圾分类,需要一个庞大、先进和有效的垃圾分类管理体系来支撑,这个体系包括政府的法律法规、垃圾处理和循环利用的技术、产业结构的迭代、环保理念的养成和大众文化心理的有效配合等。这个体系的有效运转体现了政府、市场、社会组织、公民之间合作与博弈的良性互动。

  首先,政府数十年如一日牵头社会各界开展形式多样的宣传教育,培养公民积极参与垃圾分类的意识,指导公民如何科学分类。多样化、常态化的宣传教育,形成了一种在社区、邻居之间相互监督的舆论氛围,将垃圾分类、回收和循环利用内化为人们的日常行为习惯。其次,日本垃圾分类管理有完善的法律保障。自上个世纪60年代开始,政府陆续出台了多层次的环保法律法规,如《建立循环型社会基本法》《废弃物管理和公共清洁法》《促进资源有效利用法》《容器和包装回收利用法》、《家用电器回收再利用法》《食品回收再利用法》《建筑及材料回收法》《车辆再生利用法》《绿色采购法》等。这些法律涵盖的范围很广,责任明晰,执行到位。再次,在垃圾分类的实施过程中,日本的经济发展模式、产业结构和社会发展目标也相应地调整。

  比如早期,主要集中对废水、废气和土壤污染的治理。从上个世纪90年代开始,以工业废弃物回收及处理、生活垃圾处理和电子废弃物回收处理为主的资源循环行业迅速崛起。2001年日本提出“环之国”的发展目标(重视可持续与朴素质量的循环型社会),这是一种“最适量生产、最适量消费、最小量废弃”的发展模式。2007年日本又提出《21世纪环境立国战略》,明确将发展环境、能源技术和改革社会经济系统以实现经济发展与环境保护的双赢。另外,日本是个资源短缺的国家,国民在心理上对于节约资源有着较为强烈的认同感,这应该是垃圾分类做得好的内在文化资源。

  问:世界上几乎所有工业化国家都会不可避免经历环境污染问题,日本也曾饱受污染之困,能否谈谈日本历史上的污染问题?

  何义亮:人们看到日本今天的干净整洁,很难想象它曾是一个“公害大国”。可以说,日本今日的环保体系是挣扎、阵痛和转型的产物。二战后,日本是亚洲最早融入世界贸易体系的国家。像所有高速工业化国家一样,日本也经历了大量生产、大量消费和大量废弃的阶段。上个世纪50年代至70年代,熊本水俣病、富山痛痛病、新泻水俣病和四日市哮喘病引发了世界关注,这些公害病与环境污染是分不开的。日本政府正是在面对公害病患者提起公诉的过程中,真正转变了平衡经济增长与环境污染问题的思路。上个世纪70年代东京的江东区和杉并区围绕垃圾来源地就地处理还是转移到其他地区的矛盾,打了长达七年的“垃圾战争”。解决垃圾战争问题,对政府的公信力、社会民主等都是一个重大的挑战和考验。日本正是在解决上述棘手问题的过程中,逐步建立和完善其以垃圾分类为核心的环保体系。

  日本从污染大户到环保典范的过程,也给正在努力解决环境污染的国家以信心和启示,这说明,一方面,粗放的工业化和经济增长方式必然带来环境污染问题。环境污染问题并不具有政治意识形态的属性,而是粗放式经济增长方式下的必然代价;另一方面,环境污染问题是可以得到妥善解决的,在经济发展和环境污染之间是可以取得平衡的,解决环境问题取决于政府和老百姓的决心和智慧。这些规律都能够从日本的垃圾治理过程中得到验证。日本垃圾管理体系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在长期坚持、逐步完善中形成的。日本垃圾分类先后经历了20世纪五六十年代末端处理阶段,20世纪80年代源头减量阶段和21世纪循环利用阶段。

  20世纪五六十年代,正是日本经济在战后高速腾飞的时期,人们的环保意识刚刚被唤醒。20世纪80年代,日本经济出现泡沫化,日本人从经济增长无限的梦幻中惊醒,开始反思无限欲望和实际需求之间的关系,从而提倡节俭的生活,这时期是日本垃圾分类的源头减量阶段。到21世纪初,日本提出“环之国”的发展目标,垃圾管理进入循环利用阶段。目前,日本垃圾处置资源化比例接近20%,减量处理率超过95%,直接填埋率低于3%。

  回顾日本垃圾治理的历史,我们会看到,垃圾分类与一个国家的经济发展阶段、经济结构调整、国民心理变迁之间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问:对比日本的垃圾分类成效,我们目前正在推行的垃圾分类还存在哪些问题呢?结合我国国情,我们需要学习日本的哪些先进经验呢?

  何义亮:由于我们才刚刚开始实施垃圾分类,与日本成熟高效的环保体系相比,还有相当大的差距。过去,上海生活垃圾全程分类体系过程中存在着中端分类收运系统不成熟、末端处理能力不足两大“痛点”,市民经常反映自己在家分类好了,但是短驳车、垃圾车又将垃圾混装在一起,随着垃圾末端处理设施的投入使用,这种情况已经大幅度改善。目前上海日均生活垃圾清运量在2.6万吨至2.7万吨,其中约4400多吨为湿垃圾,2.3万多吨为干垃圾,上海湿垃圾和干垃圾的日处置能力已基本能够匹配源头每天的产生量,为今年全面建成生活垃圾分类体系提供基础性的保障。

  上海垃圾分类目前还存在着一些问题,就我国的现实国情而言,不妨提出几点有待完善的建议:

  首先,要将垃圾分类宣传、监督和市民参与常态化。比如,通过制作电视宣传片,直观展示小区垃圾分类后是如何实施市政分类运输和最终分类处置的,直观感受垃圾减量及资源利用化的成效,让老百姓感受到垃圾分类的效果和意义所在,激发老百姓垃圾分类的参与感和荣誉感。常态化的宣传和监督,为全社会参与垃圾分类营造良好的氛围,在邻里之间建立相互监督的机制,为老百姓从意识深处认识到环保的重要性,从而内化为自己的行为习惯。

  其次,在当下以湿垃圾处理为主的垃圾分类模式下,我们应该重视有害垃圾的去向。由于我们的垃圾分类工作才刚刚开始,还没有达到以资源减量和循环利用为导向的阶段,那么我们不妨将一部分精力用于有害垃圾的处理。有害垃圾包括过期药品、废旧电池等,这些有害垃圾尽管在垃圾总量中占比不大,但是处理不当,给环境造成的危害极大。有害垃圾进入土壤和水体,会导致重金属污染、微生物变异等,最终会造成对人类的伤害。

  再次,建议我国垃圾分类工作因城施策。目前,上海作为我国垃圾分类先行先试的城市,率先实施垃圾分类,北京、杭州等城市也纷纷跟进,未来会有更多的城市和区域跟进。这些城市在实施垃圾分类前,不应盲目跟风,盲目效仿其他城市,应根据自身的特殊情况因地制宜、因城施策,最大化利用现有的资源和优势,做好垃圾分类工作。比如,已经率先建立干垃圾焚烧发电系统的城市,应将重点放在干垃圾分类上;率先建立湿垃圾堆肥处理系统的城市,应将重点放在湿垃圾分类上;率先建立垃圾资源化处理系统的城市,应以垃圾如何资源化为导向实行分类;一些未能建立全城市垃圾回收和处置系统的地区,可以分区实施垃圾分类,等等。

  总之,垃圾分类的根本目的是减量化、资源化和无害化,只要是围绕这一目的,我们所采取的每一个细小的举措,最后都会集腋成裘、聚沙成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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